在柏林克罗伊茨堡的superrr Lab办公室里，来自肯尼亚的琼·金尤亚（Joan Kinyua）刚做完新冠检测。窗外暴雨如注，她却在德国街头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那些醒目的黄色公交车、有轨电车以及路边停放的露营车，让她想起了自己曾经在美国为AI公司工作的日子。她曾日复一日地处理街景图像，为自动驾驶系统标注“猫”、“塑料袋”或“施工区域”等标签，这种被称为“数据标注”的工作，正是当前人工智能应用开发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数据标注是机器学习系统训练的核心环节，工人需为图像、语音或文本添加元数据标签。琼的同事曾参与ChatGPT的安全优化工作，通过标记暴力内容帮助语言模型规避风险。然而，这些幕后工作者往往在外包公司或数字平台上遭受剥削。人类学家玛丽·L·格雷和计算机科学家西达尔特·苏里将此类工作称为“幽灵劳动”。世界银行估计，全球此类“零工劳动者”数量可能高达1.54亿至4.35亿。
如今，琼担任2025年成立的“数据标注员协会”主席，该肯尼亚组织致力于维护数据工人的权益。她近期在德国法兰克福参加国际合作署举办的研讨会，探讨如何改善行业劳动条件。尽管尚未找到具体解决方案，但对话已开启。与会者包括世界银行代表、德国绿党议员及左翼党成员，核心议题是如何通过社会保障体系保护平台劳动者。
琼强调，科技巨头必须为恶劣的劳动条件负责。“他们清楚人工智能造成的伤害，却无需承担后果。”她指出，德国汽车制造商和医疗AI领域同样依赖数据标注，但缺乏透明度。消费者难以知晓AI产品的生产条件，而行业亟需建立类似消费品标签的透明机制。
“承认AI并非魔法，而是包含人类劳动”是首要步骤。琼呼吁先认可数据标注员的贡献，再讨论法律监管。她批评外包公司利用保密协议（NDA）禁止工人发声或组织工会，认为协议应保护产品而非剥夺权利。在肯尼亚，尽管协会取得局部进展（如某公司提高时薪至1.80美元），但政府政策反而加剧困境——总统鲁托曾承诺为外包行业提供“豁免权”，使工人维权几乎不可能。
琼坦言，肯尼亚工会未能有效支持数据工人，部分甚至与科技巨头存在利益关联。她更依赖社区互助和黑色幽默维持斗志。未来愿景包括：外包公司保障八小时工作制、支付合理薪资，以及让工人子女获得良好教育和医疗。她呼吁公众分享其新网站信息，并通过捐款支持其工作。
对中国AI行业而言，随着本土大模型训练需求激增，数据标注产业链正快速扩张。琼的经历警示我们：在追求技术效率的同时，必须建立透明的劳动标准与权益保障机制，避免将“幽灵劳动”视为理所当然。中国企业在出海或构建供应链时，应将数据工人权益纳入ESG评估体系，这不仅是道德责任，更是行业可持续发展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