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刚好在香港科学园19W楼下的Sensory Zero咖啡店,跟我们一个被投企业的创始人坐在一起,一边喝着黑咖啡,一边聊天。

这位前辈非常zi深,早在90年代就已经参与了大大小小的上市项目,对红筹这件事,算是亲历者。话题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红筹架构。
回想起我自己刚进入私募行业那段时间,其实直接或间接参与过不少红筹相关的项目。
阿里巴巴在美国上市,就是典型的红筹加VIE架构——这套模式在当年几乎是中国互联网公司出融资的「标配」。
后来我在廊坊帮一家绿色科技企业做私募投资,领投的时候也亲身参与过红筹重组架构的搭建,从条款设计到离岸公司注册,每一步都走过。
所以当昨天Bloomberg的那一则新闻刷屏的时候——
证监会要求部分红筹企业拆除架构,改用境内主体赴港上市。港交所股价应声下跌,投行、中介机构、拟上市企业一片哗然。

说实话,看到这条新闻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觉得:终于来了。
但要真正理解为什么这件事会引起这么大的讨论,我们得先回到原点:
红筹到底是什么?它为什么会出现?又是怎么从一个金融创新,变成几十年来中国企业出融资的核心架构的?
在Sensory Zero那天下午,前辈喝了一口黑咖啡,跟我娓娓道来这段历史。
红筹的诞生:名字的由来
「红筹」这个词,zui早是1992年由香港经济学家Alex Tang提出的。
逻辑很简单——取「蓝筹股」(blue chip)的概念,加上代表中国的「红色」,用来指代那些在境外注册、在香港上市、但实际业务和资产在中国内地的企业。
当时的是邓小平南巡之后,中国全面加速对外开放。一批中资机构开始在香港进行资本运作,zui经典的案例是1990年中信香港收购泰富发展(后更名中信泰富),这可以说是红筹股的雏形。
紧接着1992年,招商局旗下的虹集团、中国外发展、中旅国际投资、广东越秀投资等相继在港上市,掀起了第一波红筹浪潮。
但真正把红筹推到神坛上的人,是梁伯韜(Francis Leung Pak-to)。
红筹之父与一个时代的初衷
前辈放下杯子,跟我讲起了梁伯韜的故事。

梁伯韜1955年生于香港平民家庭,1980年在多伦多大学拿到MBA后回港,先后在获多利财务和万国宝通(花旗前身)任职。
1988年,他和英国人杜辉廉联合创办了百富勤投资集团(Peregrine Investments Holdings),一家纯粹的香港本土投行。
前辈说,你要理解那个年代的。90年代的中国内地经济发展迅速,但资本市场的基础设施远未成熟——A股刚刚起步,股权分置改革还要等到2005年才启动。国有企业急需资金支撑发展,但国内融资渠道有限。
红筹架构的初衷,其实是为了让国家在股改还没成熟的时候,能够通过香港这个窗口引入更多的国际资本,去支撑起更多伟大的中国企业。
这个初衷是好的。
梁伯韜看到了这个历史性的窗口期。百富勤开始大量协助中资企业赴港上市——上石化、上实业,都是百富勤操刀的项目。这些中资企业以境外控股公司的形式在港上市,就是我们今天说的「红筹模式」。
1997年5月29日,香港回归前夕,梁伯韜操盘的北京控股(0392.HK)在港上市,创造了一个至今让人瞠目的纪录:超额认购1276倍,冻结资金2100多亿港元。
当时发行价12.48港元,开盘直接冲到40港元,zui高摸到65港元。据北控高管后来回忆,上市当天梁伯韜在交易大厅里告诉他:“红马甲们在喊——迎财神、到50。”
认购表发出了110万张,当时香港总人口不过600多万。
这是红筹的黄金年代。
梁伯韜因此被冠以「红筹之父」的称号——这个称号有大量公开资料可以佐证:SCMP、Euromoney、上报都有多次报道。
Euromoney在1997年甚至直接写道:「Mr Red Chip himself is Francis Leung... 'Francis invented red chips.'」
讲到这,前辈说了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那个年代做红筹,不只是做一单生意,是在帮国家打通一条融资的血管。”
红筹的三个时代
理解了红筹诞生的初衷——帮助中国企业在国内资本市场尚未成熟时借道香港引入国际资本,我们才能真正看懂它后面三十年的演变轨迹。
1990-2002
第一阶段:国企「窗口公司」时代
早期的红筹股基本是。中信泰富、华润、招商局、光大——这些都是中央或地方政府在香港的「窗口公司」,通过收购香港上市壳公司或直接IPO的方式完成上市。
核心特点:股权结构清晰、资产注入预期强烈、带有浓厚的政策红利色彩。
这个阶段的红筹是zui接近初衷的——国有资产通过境外架构进入国际资本市场,引入外资、引入治理标准、引入市场化定价机制。
但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来了。
百富勤因为投资印尼债券巨亏,1998年1月被迫清盘——红筹之父一手建立的投行帝国就此落幕。综合类红筹股集体跳水,市场开始对「概念炒作」进行清算。北京控股虽跌入了漫长的重组期。
教训很深刻:靠政策红利和资产注入预期堆起来的估值,经不起流动性危机的考验。
2003-2022
第二阶段:科技红筹与VIE的崛起
金融风暴之后,红筹市场沉寂了一段时间。真正让红筹焕发第二春的,是中国互联网行业。
互联网企业在创业初期需要大量投资,银行借贷和民间资本对高风险的互联网企业保持谨慎。
若要在中本市场上市进行融资,则又必须满足上市规则对收益规模等方面的要求,并接受证监会严格核查。这个对于创业时间不长、尚无法保证稳定收益的新兴企业而言,门槛过高。
于是,许多互联网企业放弃国内上市,从而转向境外上市。
问题来了——
在当时的法律框架下,互联网相关领域(如增资电信业务)属于外资受限行业,外资不能直接持股超过50%;而对于新闻网站、网络出版服务、网络视听节目服务、互联网上网服务营业场等则属于外商禁止类门类。
那要如何在没有外资持股国内运营公司的前提下,将资产或控制翻到境外?
答案是VIE架构(Variable Interest Entity,可变利益实体)。
简单说,在境外设立如开曼群岛等港的控股公司,再通过「协议控制」——境外上市公司通过一系列协议(du家服务协议、股权质押、投票权委托等)来控制境内运营实体,实现财务并表。
阿里巴巴、腾讯、京东、美团……几乎所有我们熟悉的中国互联网巨头,都是这个模式。红筹从「国企出工具」,变成了民营企业、科技企业赴境外融资上市的标准架构。
我上面提到当年做PE投阿里巴巴,就是这种红筹加VIE的经典案例。
对于VC/PE来说,这个架构的好处显而易见:开曼公司的法律体系下,投资人的权利保障更完善,退出路径更灵活,减持更便捷。
但是,正如一些VIE上市公司的招股说明书提示的,对于投资人而言,VIE结构下的境外上市公司及其股东并未向国内运营公司出资,也并非其国内运营公司的直接股东,而是仅仅通过基协议关系进行约束。
倘若国内运营公司发生违约,则投资人无法行使基于股权基础上的股东权利,其救济途径非常有限。
这个时期还有一个重要变化:2018年证监会发布试点意见,允许红筹企业不拆除架构直接回归A股(通过CDR或直接发行股票)。中芯国际、华润微电子成为首批吃螃蟹的企业。
但是VIE的法律地位一直有一个根本性问题:中国法律从未明确认可过VIE的合法性。它更像是一个「默许」的模糊空间。
而且到了这个阶段,红筹架构的使用者早已不限于真正需要离岸架构的企业——很多纯内资公司也开始搭红筹,纯粹是为了享受境外上市的便利性。
红筹的初衷在慢慢被稀释。
2023至今
第三阶段:备案制时代与2026年拐点
2023年3月31日,《境内企业境外发行和上市管理试行办法》正式实施,中本市场进入「备案制」时代。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无论是红筹还是H股,无论是直接还是间接境外上市,全部纳入证监会的统一监管。红筹架构从尚未纳入统一监管的范围进入了「阳光化」。
数据很能说明问题:
据统计,2024-2025年备案企业中83%采用红筹模式,VIE的接受度反而在下降。小红筹架构的备案周期大约3-5个月,而VIE架构平均备案审核时间长达202.5天,zui长的超过了300天。
到了2025年底,红筹架构已经从过去缺乏明确规范的通道变成了政策鼓励、监管可视、资本更认可的合规路径。
然后,2026年3月17日,Bloomberg的那一则新闻来了
2026.3.17:究竟发生了什么
先把事实理清楚。
Bloomberg报道的核心内容:
证监会近期在与多家拟上市企业沟通中,建议企业拆除红筹结构,改用境内主体(即H股模式)赴港上市
如果企业坚持使用红筹架构,需要解释并证明其必要性
部分企业已经收到了正式通知
证监会的官方回应(3月17日晚间):
近日有个别红筹企业接到拆除架构的通知,属正常监管要求。证监会始终积极支持企业依法合规赴香港等境外市场上市,充分利用两个市场和两种资源来融资发展。
同时指出:部分红筹企业的股权透明度较低、合规风险较高,境内外的监管机构对此类问题十分关注。并强调自2025年12月以来已完成5家红筹企业的备案。
联合早报与SCMP的关键细节:
监管重点针对的是所谓的「新红筹」——即那些业务和资产全在中国内地、本身并不需要离岸架构、但刻意搭建红筹结构以方便港股上市的公司。这与传统红筹(如互联网企业因外资准入限制而必须使用离岸架构)有本质区别。
据行业人士透露,2023年3月备案制实施后才搭建红筹架构的公司,是主要目标。
消息一出,港交所(00388.HK)当日午后即跌至404.6港元,市场情绪明显受到冲击。
理解历史,才能迎接新常态
从梁伯韜在百富勤的黄金年代,到亚洲金融风暴的深度洗礼;从VIE时代的快速扩张,到备案制的全面覆盖——红筹三十年的历史,其实就是中本市场从不成熟走向成熟的缩影。回到在Sensory Zero聊天的那个下午。前辈看着窗外说:“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工具。重要的不是抱着旧工具不放,而是理解它为什么出现、为什么改变。”2026年的这次政策调整,不是要否定红筹的历史功绩,而是在资本市场日渐成熟的今天,对「必要性」提出更高的要求。监管希望看到的是透明的股权、清晰的控制链条、以及真实的业务需求,而不是纯粹为了绕开审批流程而搭建的离岸架构。对我们做创投的人来说,与其焦虑规则的变化,不如把这当成一次重新审视自己投资框架的机会。从终局出发,从现实出发,从新常态出发。因为有些事情,不能等到要上市了才去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