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期服用对乙酰氨基酚(扑热息痛,paracetamol)会导致孩子患自闭症?亚叶酸(leucovorina,即活性叶酸)能治疗自闭症谱系障碍(ASD,Autism Spectrum Disorder)?这两个问题近年来在公众中引发广泛焦虑。美国政府相关声明将孕期使用对乙酰氨基酚与ASD风险"升高"挂钩,并将亚叶酸描述为"有前景"的疗法,由此引发网络搜索量骤增、相关补剂一度断货,孕妇群体普遍陷入恐慌。
这一现象正是世界卫生组织(WHO)所定义的"信息疫情"(infodemia)的典型表现——失真、不完整或被政治化的信息比科学共识传播得更快、更广。在母婴健康领域,这类信息疫情会滋生恐惧、干扰临床决策、放大风险行为,甚至给母亲带来不必要的愧疚感,并可能催生仓促的公共卫生政策。
对乙酰氨基酚与自闭症:观察性关联不等于因果证明
目前,部分观察性研究提示孕期频繁使用对乙酰氨基酚与ASD风险之间存在20%至30%的统计关联,由此引发媒体关注。但科学解读必须严谨:相关性并不等于因果性,两个现象同时出现,并不意味着其中一个导致了另一个。观察性研究只能提出假说,无法证明因果。发热、感染、炎症、遗传背景、营养状况及社会因素均可能成为混杂变量,因为这些因素既与药物使用相关,也与结局有关。关键问题在于:控制上述混杂因素后,关联是否依然成立?
迄今规模最大的人群研究由瑞典学者阿尔科维斯特(Ahlqvist)等人完成,发表于《美国医学会杂志》(JAMA,2024年),纳入248万名儿童,采用"同胞对照设计"——比较同一母亲所生、一个曾暴露于对乙酰氨基酚、另一个未暴露的两名子女,最大程度排除共同的遗传、家庭和环境偏倚。结果显示,调整后风险比(HR)约为1.0,关联消失,直接削弱了直接因果假说的依据。
吉等人(Ji et al.)在波士顿出生队列(Boston Birth Cohort)中对996对母婴脐带血样本进行分析,发现脐带血中对乙酰氨基酚生物标志物与ASD/注意缺陷多动障碍(ADHD)之间存在关联,但同样未能证明因果性。来自西奈山医院(Mount Sinai)、哈佛大学和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的研究者普拉达(Prada)等人对46项研究进行系统评价,依据"导航指南"(Navigation Guide)方法学得出"可能存在关联"(OR 1.2—1.4),但研究者本人明确指出,这并不构成因果证明。
此外,常被引用的"护士健康研究"(Nurses' Health Study)主要评估的是ADHD而非ASD,纳入8856名儿童,使用的是母亲回顾性自述,存在记忆偏倚风险,结论也仅支持"关联",而非"因果"。

**机构的监管立场:对乙酰氨基酚仍是孕期**镇痛退热药
面对上述证据格局,主要监管机构和专业学会已相继表态。美国妇产科医师学会(ACOG)重申,对乙酰氨基酚仍是孕期**镇痛及退热药物,应以最小有效剂量、尽可能短的疗程合理使用,并强调目前不存在经证实的因果证据,同时警惕过度渲染与滥用两种极端。WHO于2025年声明,没有决定性数据证明孕期使用对乙酰氨基酚与自闭症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并指出ASD是涉及遗传、环境、代谢和表观遗传多重因素交互作用的复杂神经发育状况。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态度相对审慎,提议对可能存在的关联发出提示,但未认定因果性。巴西国家卫生监督局(Anvisa)也遵循ACOG立场,强调不存在对乙酰氨基酚导致妊娠期自闭症的证据。
实践建议:对乙酰氨基酚仍是孕期疼痛与发热的优先选择,但应在医生指导下,采用最低有效剂量、最短必要疗程。
亚叶酸:特定亚群的精准治疗,而非自闭症通用疗法
亚叶酸同样需要审慎对待。它是一种可能适用于特定亚群的精准医学选项,并非ASD的通用疗法。部分研究显示,对于伴有脑叶酸缺乏症(CFD)或叶酸受体自身抗体阳性(FRAA+)的ASD儿童,亚叶酸具有一定疗效。弗莱(Frye)等人的研究显示,在伴有语言障碍且FRAA阳性的ASD儿童亚群中,亚叶酸可改善言语沟通能力。《个性化医学杂志》(Journal of Personalized Medicine)的系统综述和荟萃分析也证实了这一特定亚群的获益,但明确指出证据不支持推广至全体ASD患者。
值得警惕的是,2024年被广泛引用、声称亚叶酸对ASD有益的潘达(Panda)等人研究已于2026年被正式撤稿,不应再作为临床推荐依据。这一事件既体现了科学自我纠错的力量,也警示各方:在研究结果获得稳健证实之前,切勿过度放大初步发现。

从监管角度看,FDA批准亚叶酸用于因FOLR1基因变异导致的CFD——这是一种罕见疾病,可伴随发育迟缓和自闭症样特征——而非作为ASD的广谱治疗。美国儿科学会(AAP)同样不建议将其常规用于自闭症儿童,原因在于现有证据有限且长期安全性不确定。
实践建议:亚叶酸可在专科评估后用于特定亚群,如FRAA阳性或疑似脑叶酸缺乏的ASD儿童,但它不是自闭症的"治愈手段",不能替代行为、教育和发展干预疗法。
谷胱甘肽:连接对乙酰氨基酚与亚叶酸的生化枢纽
谷胱甘肽(GSH)是人体最重要的胞内抗氧化剂,是理解上述两种物质关联的关键生化节点。对乙酰氨基酚在肝脏中部分代谢为毒性代谢产物NAPQI,后者须由谷胱甘肽解毒。当谷胱甘肽因禁食、营养不良、炎症或药物过量而耗竭时,NAPQI积累,引发肝损伤和氧化应激。N-乙酰半胱氨酸(NAC)作为对乙酰氨基酚过量的解毒剂,正是通过补充谷胱甘肽前体发挥作用。
孕期谷胱甘肽水平偏低在理论上可能加重母胎氧化应激,这一假说已被部分ASD相关研究探讨,但目前尚未能证实其导致神经发育损害,更不足以得出"对乙酰氨基酚引发自闭症"的结论。另一方面,亚叶酸参与叶酸循环和甲基化过程,该过程与同型半胱氨酸—半胱氨酸—谷胱甘肽通路相互交织。补充活性叶酸有助于促进S-腺苷甲硫氨酸(SAM)的生成——后者是主要的甲基供体,间接参与DNA甲基化和谷胱甘肽合成。部分ASD儿童亚群中也观察到氧化还原异常,提示氧化应激与神经发育之间的潜在关联,值得从个体化医学视角深入研究。

由此可见,谷胱甘肽是连接对乙酰氨基酚与亚叶酸的生化纽带:前者消耗谷胱甘肽,后者有助于促进其合成。这一轴线强调了氧化还原平衡与细胞营养在母胎健康和神经发育中的核心地位。
观察性研究中对乙酰氨基酚与ASD的统计关联,很可能折射出若干中间或混杂因素:母体发热性感染(本身即是对乙酰氨基酚使用的原因,同时也改变了胎儿免疫环境);叶酸、维生素B12、同型半胱氨酸、胆碱、锌、硒等营养缺乏(影响蛋氨酸—同型半胱氨酸循环并降低谷胱甘肽合成);肝脏酶(如CYP2E1)多态性(参与毒性代谢产物NAPQI的生成);以及调控解毒、甲基化和神经发育相关基因的表观遗传和环境变异。这些因素共同印证:ASD是多因素疾病,挑战不在于寻找单一"化学元凶",而在于理解支撑健康胎儿发育的复杂生物学网络。
药物基因组学(pharmacogenomics)正是研究个体遗传变异如何影响药物反应的学科。细胞色素P450酶(CYP450)、谷胱甘肽-S-转移酶(GST)和亚甲基四氢叶酸还原酶(MTHFR)等的基因多态性,可改变药物和叶酸的代谢方式,进而影响氧化还原平衡和氧化应激敏感性。将药物基因组学纳入精准医疗体系,是理解个体及群体对对乙酰氨基酚、亚叶酸等妊娠期用药反应差异的必要路径。高质量产前护理与普惠性食品安全保障,理应成为母婴健康的基础准则。
当***、政界人士或媒体将统计关联演绎为确凿因果时,随之而来的是母亲的内疚、临床的不安、自我用药的泛滥、治疗的中断,以及机构公信力的受损。WHO信息疫情应对指南强调:应以积极倾听、风险沟通和健康素养为核心,确保决策基于证据而非恐慌。在信息过载的时代,医疗传播者和公共卫生从业者有责任以科学为底色、以清晰为语言,向孕妇、患儿家庭和临床专业人员传递准确信息——少一分恐惧,多一分信任,这本身就是一种公共卫生行动。中国在推进出生缺陷防控和孤独症早期干预体系建设过程中,同样面临如何规范健康信息传播、防止伪科学渗透诊疗决策的挑战;强化循证医学教育、提升医患双方的科学素养,是应对这一挑战的根本之道。
